消逝的村庄
文/观察家 谢文轩
提要:在过去10年间,成都城市扩建和其他方面的发展,已经辐射到双流郫县等郊县,城市规模扩大了10倍,大量的乡村被城市化所取代,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农民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德源镇14个村庄,15平方公里约两万多亩土地,被规划为富士康的生活配套区。一万多户德源镇村民因此面临拆迁。
小悦不得不离开了。
过去两个月里,这个10岁的小女孩,一直是成都郫县德源镇清水小学惟一的学生。
8月底,接到学校须拆迁的通知后,清水小学161名学生就陆续转到附近的学校就读,偌大一个校园就剩下小悦一个人。
为了配合政府一项庞大的工程,德源镇的胜利、青龙以及回龙村都得搬迁。清水小学这座上百年历史的学校同样未能逃脱被拆迁的命运。
这些被占用的土地含有丰富的营养成分,都是种植农作物的良田。德源镇因出产大蒜而远近闻名。现在,这里没有大蒜,只有不断推进的厂房和高楼。
徐开明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十几亩土地,自己的老房子也面临拆迁,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小孙女小悦因种种原因未能及时从清水小学转学竟被外界形容为“最小钉子户”。
徐开明所在的郫县德源镇距离成都市城区13公里,镇域内风景秀丽,历史文化丰厚。由于土壤肥沃,这里盛产“大蒜”,其种植面积一度达到8000亩,是远近闻名的优质大蒜种植基地。当地政府曾经试想,将德源镇打造养生主题小镇,但就在口号提出后的半年时间,一切却被彻底改变。
这突然的改变,源自一家名叫富士康的工厂。
去年10月16日,富士康在成都签下了“富士康成都产业基地项目”,这家名列世界500强的企业帝国决定投资10亿美元在成都打造光电显示及电子信息产业基地,形成规模和产值超过千亿的IT产业链,将占到四川省工业生产总值的13%。
2010年7月25日,富士康成都产业基地建设正式开工。仅仅两个月后,9月30日,工业区一期13万平方米的生产厂房即建成投产。与此同时,富士康成都产业基地旁边,一个为富士康配套、可容纳30万人的“高新西区-郫县新城”亦开始规划建设。
作为四川省迄今为止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富士康成都产业基地被列为四川省和成都市“一号工程”。从四川省到成都市,再到郫县,都专门成立了“一号工程办公室”,全力推进项目建设。
徐开明还记得,8月中旬,政府的拆迁公告和宣传车就开始在各个村子出现。德源镇14个村庄,15平方公里约两万多亩土地,被规划为富士康的生活配套区。一万多户德源镇村民因此面临拆迁。
成都实行城乡统筹7年,被外界称之为“最彻底”的户籍改革。改革设计的方案是,农民可以自由进城,并不需要以放弃土地为代价。而城里人,也可选择自由下乡。
2009年,成都推出一个全国独一无二的制度“耕地保护基金”,把耕地保护和农民的养老创造性地联系在一起。市县两级政府每年出资28亿元,为那些保护耕地特别是保护基本农田的农村居民提供补贴,其中耕地每亩补贴300元,基本农田400元。补贴款的90%全部划到个人账户上,以支付养老保险。因为历史的欠债,中国城乡差距巨大。当时成都算了一笔账,如果成都600万农村人口有一半变成市民,总共需要投入约6000亿。
成都1.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丘陵和山区面积就占到60%,耕地资源尤为稀缺。根据成都统筹办估算,到2020年,成都市将以现有660万亩耕地为基数,耕地集中经营比例要达75%,每年平均新增流转耕地约50万亩。
这意味了,在未来的几年时间里,大量的耕地将会通过整理入市,进入到城市开发当中。看似“简单自由”却并非那么简单。在过去10年间,成都城市扩建和其他方面的发展,已经辐射到双流、华阳、郫县等郊县,城市规模扩大了近10倍,大量的乡村被城市化所取代,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农民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被拆迁,这是当下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最为现实的写照。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 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陈锡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在征地过程中,缺乏公正公平是拆迁中矛盾激化的主要原因。
在全国各地掀起的城乡统筹中,我们不难看到更多的农村“被城镇化”,更多的农村宅基地“被集约化”,更多的农民生活水平“被提高”,更多的农民权益“被维护”,这诸多“被”字问题之后,凸显了地方政府本末倒置的执政行为,社会结构断裂日益严重。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党国英看来,由于制度设计缺陷,在整个城市化进程中的土地红利被政府和既得利益者瓜分,而农民在扮演者牺牲品的角色。
疯狂的农地入市在中国的其他地方也在上演,大量的农田被侵占,一些盲目扩大化的城市出现了“空巢效应”——因过渡发展而无人居住。
过去10年,全国城市建设用地占用耕地超过1亿亩。据统计仅2009年全国土地出让金达14000亿。正因此,城市周边地价房价同步攀升。最新数据显示,成都城区土地每亩最高突破160万/每亩,期房均价超过1万/平米。徐开明所在的郫县,市区期房均价也突破5千/平米。
很多人开始担心城市发展导致大量占用耕地,造成粮食危机。食物短缺已是全球所面临的重大困境之一。人口超过13亿的中国一直致力于耕地保护,并确立了18亿亩的耕地红线。然而,在呼吁保护的同时,地方政府过度的土地财政依赖却一次次突破红线,保护与侵占形成尴尬的博弈。
“很多人认为,中国农业占GDP也就是11%,反正比例也不太大,你用不着太去在意农业的事。”陈锡文说,哪怕只有1%,还是每一个人离不开它。在他看来,现在的中国农业越来越有点不堪重负。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他说,如果中国出问题,很大的问题会出在农业上。
当地政府用了最快的速度推进“一号工程”,14个拆迁工作组进驻各村实施拆迁。土地和民房丈量,然后迅速签订拆迁协议。没有激烈的对抗,大多村民选择了配合。
“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徐开明说。面对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他以及那些被拆迁的乡亲没有更多的选择。
一场让农民“上楼”的行动,正在全国二十多个省市进行。拆村并居,无数村庄正从中国广袤的土地上消失,无数农民正在“被上楼”。各地目标相同:将农民的宅基地复垦,用增加的耕地,换取城镇建设用地指标。他们共同的政策依据是,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这项政策被地方政府曲解成为以地生财的新途径。
徐开明独自一个人在村子里转悠,巡视着那些已经失去的土地。就在他的身后,一个庞大的建筑群落已经开工,他抬头看看阴郁的天空,摇摇头。他心里明白,他不得不完成一个艰难的转变,从下一刻开始,他不在是农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