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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十年
谢文轩 发表于 2008-08-14 11:39:36
白鹿十年
谢文轩/撰文
1997年末,《南方周末》记者赴白鹿镇采访,至2007年末,此报整整关注了白鹿镇10年。记录者坚信,即便是一个小镇,依然可以窥见整个中国的发展进程。
由于这持续10年的记录,这距成都80公里的川西小镇名声日胜,而被记录的人,诸如邮递员易延容、黄连贩子廖世贵、镇长周德顺等,也在不经意间备受关注。
2008年地震后,这个曾经被记录10年的川西小镇将面临怎样的选择?那些曾被记录的人又将何去何从?白鹿镇的发展和镇上人的生活是否因为地震而发生改变?
镇长周德顺
这个名叫周德顺的中年男人坐在我的旁边,为了应付繁杂的灾后工作,每天工作近10个小时,手机24小时开机以便随时处理问题。除了一脸疲惫,他和白鹿——这个龙门山脉深处的小镇正在逐步走出地震阴影。
房屋损坏严重,但白鹿伤亡人数不大。周德顺把强震之后未垮的学校称为“奇迹”。他像祥林嫂一样向每个来访的记者诉说着当时的情景,白鹿镇中学在地震当天被生生从地面抬高一米,周围的旧楼全部垮塌,这栋在去年刚刚通过“标准化”的教学楼轻微受损,学生无一伤亡。
周德顺说,他平时没什么爱好,这辈子差不多就守在这个地方了。他最喜欢的烟是“软云”,每次都会买上好几条放在家里和办公室,以备不时之需;一辆“富康”开了整整五年,坐不了几个人,一旦外出一家人都很难同坐一辆车。除了值班,每天下午下班他都会从白鹿回到彭州市,那里有他的老婆和孩子。
6月25日,“心连心艺术团”要来白鹿镇慰问演出,消息在震后的白鹿引起轰动,人们期待能看到自己心仪已久的明星。据说,CCTV的赵忠祥要来,歌手那英要来,更有甚者说,四大天王之一的刘德华也要来。整个小镇沉浸在期待之中。
镇政府早就做好了准备,欢迎条幅在演出一个小时之前已经挂好。演出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半,由于演出地选择在白鹿镇的水观乡,距离镇子还有两公里的路程,一些人不愿意去,镇政府发动干部去劝:“人家不远万里来给我们演出,要去捧场啊。”
演出接近四点才正式开始,并没有看到之前传说的很多明星。演出后,艺术团没有在镇上过多停留,由于找不到回成都的路,镇长周德顺只得安排一个司机开车引路。
周德顺坐在大门口的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自己的“软云”,这时,有一位伤员急需送往彭州,周德顺这才意识到,政府唯一的司机为“心连心艺术团”带路去了,还没有回来。“早晓得不该喊他去”,他小声地骂,并喊人找司机,赶快送病人。
已过下班时间,周德顺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他坐下之前刚刚打开的一包“软云”很快没有了,将近8点,他才开着他的“富康”回彭州,他说老婆娃儿还等着吃饭呢,再见。
一个人的邮局
场景转换到邮局,2009年的报刊征订工作,刘光秀下过很多功夫。当年在《南方周末》上露了脸的唯一的邮递员易延容,如今变成了重庆一家茶楼的老板娘,她走后,接手的是龚文霞,现在是刘光秀。
地震之前,刘光秀就已经超额完成工作任务,但地震让一切毁于一旦。自从大量农家乐的兴起,刘光秀就去游说这些老板订报,“城里来的人肯定需要看报丰富精神生活,假如这么大一个农家乐没有一份报纸,那档次一下子就要低好多。”地震让很多农家乐垮台,不仅农家乐老板失去了机会,刘光秀也不得不把收到的钱一家一家退回去。
刘光秀去年把家安在了彭州,不过由于负责的事情太多,刘光秀很少回彭州住,除了周日回去一趟,她都呆在她那间邮局的老房子里。现在房子垮了,她的邮政点被安置在镇政府办公大楼的一间屋子里。刘光秀期待能够早日恢复到正常生活,在危楼办公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代办所的工资没有明显增涨,刘光秀接手两年来,依然领着300元的月薪,她很满足,除了邮政代办员的工作,刘光秀还负责镇政府的门卫工作和清洁,两项收入加在一起有近千元。刘光秀说,她愿意坚持干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老公也在白鹿镇政府搞民政工作,两口子离得近,照顾孩子也方便。
刘光秀和易延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两人关系非常好,对于易延容的离开,刘光秀说,也许是每个人想要的生活不一样。自从离开白鹿镇,易延容每年都会回来避暑,俨然变成了一个游客。现在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话题也越来越简单,都是些家长里短。
整个镇子都知道易延容在重庆嫁了一个广东老板,日子过得很舒服,去年生了一个儿子。镇上很多女孩子羡慕她的生活,而刘光秀似乎有些不屑。
刘光秀的邮政工作比之前易延容在时轻松了很多,因为信件的比例逐年下降,只是订报的人数在上升,现在人们对于外界的信息越来越关注,看报纸成为镇上居民了解外界信息的新选择。
刘光秀说,由于交通等方面的原因,这里收到报纸往往是在下午四五点钟。
“80后”村官
小镇上不仅有土生土长的邮递员,还有“外来的村官”。1985年出生的蒋莲,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穿着时尚,朝气蓬勃。她从湖北一所高校毕业后,2006年考取了白鹿的村官。那一年白鹿镇总共吸收了10名村官,年轻的大学生们被分配到各个地区,走访民情,并处理一些日常事务,重要的事情依然需要通过镇长周德顺。周德顺说,这叫把握总体路线不偏不移。
蒋莲负责白鹿的计生工作,事情繁琐,面对一堆问题,她还必须慢慢调整以适应。由于频繁的媒体到访,蒋莲也负责起了媒体联络工作。很多知名媒体通过她的协助完成了采访,她无意中成了白鹿的媒体联络人。
媒体每次来,蒋莲都非常高兴,与记者的交流总是能带给她一些新东西,白鹿人都知道广州有一家叫《南方周末》的报纸从1998年关注了他们10年,但那些曾经被采访关注过的人却看不到这份报纸。他们有时玩笑说,“在外面我是一个名人,但我却从来没有看到我自己,看来名气还是没有黄连值钱。”
蒋莲是十足的追星族,热衷于关注她喜爱的明星,为了索要明星的合影和签名,她不惜”厚”着脸皮让采访过她的记者帮忙。她过热的追星冲动曾被人戏称为“杨丽娟第二”,她却毫不在乎。
镇上的另一民大学生村官席礼娜和蒋莲因为志趣相投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她刚刚从彭州买了一盒眼影,花了一百多元。她们经常在一起谈谈穿衣打扮,蒋莲始终觉得,她比席礼娜稍逊一筹,因为她没有席礼娜那么放得开。
席礼娜言语不多,显得文静,她更喜欢打扮自己。“她们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从穿着打扮就可以把它们分开。”刘光秀说。席礼娜常常面带微笑给人以亲切感,陌生人容易被她的情绪感染,很快喜欢上她。
蒋莲喜欢含蓄一些的男孩子,席礼娜则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开朗幽默一些。
关于以后是否会留在白鹿,她们至今没有准确的想法。“说不定哪天找到一个外地的男朋友就远走高飞了。”
生意人
地震之后,有一些在彭州有房子的白鹿人选择离开,他们感觉到了在狭小山坳生活的不安全感,但仍有大部分人选择留下来,和白鹿在一起。
“地震之后生意肯定不好做。”镇上唯一一家网吧在这次地震中瞬间垮塌,老板娘不幸遇难。何老板也面临去留的问题,“这是一块伤心之地”,离开是他最好的选择,在彭州,他有另外一家网吧正在营业。
易延容的嫂嫂代俊霞一直在犹豫是否还要在白鹿镇继续工作下去,美容院在地震中垮了,身边的朋友都劝她到彭州市里去开一家新的美容院。她担心在彭州的发展,“毕竟那里人生地不熟,美容院多,生意不一定有这么好做。”
地震后,远在重庆的易延容匆匆赶回,劝说父母跟随她去重庆生活,但易老汉不同意。这已经不是易延容第一次和父母说离开的事情,但父母心里只有这片土地。
黄连种了十几亩,很快就要收成。老人说,“在外地不习惯,我们家在这里,撑得下去。”易老汉不想离开。现在他们住在帐篷里,易老汉每天都会去山上拔黄连地里的杂草,10多亩黄连是他们维系生活的根基,易老汉坚决相信黄连的价格肯定会再次涨起来,日子一定会好过,“山清水秀的白鹿生活,不一定比城里差。”
说起黄连生意,镇上资历最深的黄连贩子廖世贵最有感叹,他说,幸好有镇上的何老板的网吧。这不仅是孩子们的乐园,更是他这样的生意人了解信息的渠道。因为他必须在互联网上查询黄连的价格,避免吃亏,“现在几乎人人都有手机电话,山上农民信息很灵,一打听到市场行情马上就提高黄连收购价。很多年青人到网上了解外地黄连价格,跑得比我们快,赚几毛钱他们都敢卖。”
廖世贵断言,这几年种黄连的人越来越少,价格应该很快会涨上去。地震没有震垮他的房子,他用黄连买卖赚得的钱修建的这栋足以传儿孙的房子,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和易老汉一样,廖世贵也舍不得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他靠黄连发了财,而黄连就在白鹿。他的希望在白鹿。
记录
2007年12月最后一天,曹筠武在《白鹿镇舒缓》中这样结束他的叙述:“这里是他们与之共度一生的地方,在这里生活如同厚厚冰面下的流水,无声而缓慢,但持续流淌。在各式各样的外力和内力结合之下,终有冰面裂开激流喷涌的一天;这里是川西的一个镇,白鹿镇。”
按照原定计划,这个冬至的白鹿,应该是在《南方周末》上的最后一次出现。
而记录的开始,要回到1997年岁末。那一年是《南方周末》在中国报业正式叱诧风云的时候。第一篇关于白鹿镇的报道,来自夏嘉平。夏嘉平,一个无从查询的人名。曾经的《南方周末》记者贾明说,在夏嘉平这个名字后面,关于白鹿镇的描述出自沈灏。沈灏, 1997年时任《南方周末》新闻部主任,他们以田野调查的方式选取中国东南西北的三个点持续记录,试图通过连续观察10年的方式,记录中国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化。
沈灏说:当我确定做这个选题的时候,我和同事约定的时间是10年。10年的样本对于以记录中国为使命的报纸,只是一个基础。但对于一种感情来说,它显得醇厚而无私,它是人生的一件礼物。
在“一个人的邮局”里没找到易延容,贾明有点失望,转到街上,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孩,他直觉这个人就是易延容了,果然。“易延容见到我们就笑了”被写进了2000年白鹿镇的报道。那一年,镇上的高矿工一家被定格在记者的镜头里。
夜深了,《南方周末》记者朱强躺在小旅馆的床上辗转不能入眠,听着外面运煤的大车碾过路面的声音,他禁不住想,现在易延容也入睡了吧。那是2003年的白鹿。
唱青海花儿是摄影记者柴春芽的拿手好戏,在拉萨,在北京,在广州,青海花儿总是能让他像孔雀一样开屏,在易家的美发店里也不例外,这个甘肃男人苍凉的花儿,迷倒了镇上的时髦女青年,那是2004年的白鹿。
2007年,曹筠武在白鹿镇有了新的小向导——蒋莲,一个外表清秀的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团支部书记,她在2007年村委委员的选举中落选,女孩哭了。两年前,被《南方周末》记者称为“白鹿西施”的易延容已经搬到重庆生活,是一个男孩的母亲。
2008年5月12日,建于1908年的天主教堂上书院,变为废墟,白鹿一片混沌。
曹筠武是最后一个记录白鹿镇的记者,在做完重灾区报道后,他再次前往震后的白鹿,前后仅仅一年之隔,面对巨大的反差,他的心里充满悲伤,所幸他所认识的那些白鹿人都好,他们依然保持着川人特有的乐观。
5月18日,沈灏到成都,赶去白鹿。他很沉默,在上书院废墟的一个多小时中,他不停地换地方小坐。
一切都悄然变化。上书院,黄连,煤矿,易延容,周德顺,他们一年年在文字中为读者熟悉,虽然他们从未读到过这份记录自己的报纸;而另一群人相信,即便记录已经结束,只要白鹿还在,他们对于这个小镇的感情依然难以割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