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
撰文/谢文轩
我们常常自以为离她很近,甚至已经融入,事实上我们一直在走一条与她背道而驰的道路,我们终其一生的努力到头来都是白费,我们在一个荒诞的时代做了一个滑稽的好梦,梦醒成空。
一
在成都工作了好几年,自认已经融入这座千年之城,它所倡导的包容与和谐一直温暖着我们这些外来者。
繁华的街区、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穿着与城市人无异的服装,逐渐淡化的地方口音,都让外人无法辨认我的籍贯。
在这里我可以自由地享受城市的阳光,以及午后府南河边那五元一杯的清茶,和城市朋友毫无顾忌的谈天说地。
然而,一张暂住证依然把我强行的隔离开来。它向我昭示,我依然是一个进城务工的农民。
今天和几个老乡聚会,地点选择在他们租住的三环城乡接合处。杂乱的建筑以及吵杂的人群让人警觉。这里是小偷、妓女、以及无数外来者的聚集地,走在狭窄的街巷,倍感压抑,且被一种莫名的危险感包围着。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本不该这样。在几年前我刚刚进入成都,我也曾蜗居于这样的地方。我和他们一样,在一间不到10平米的房间起居,和一栋楼几十户邻居公用厕所。为了能提前洗澡,我必须在4点钟抢占那唯一的厕所,开水是三点半左右烧开的,用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勾兑冷水,然后像做贼一样从三楼下到一楼的厕所,匆匆洗漱。即便如此仍然时长遭遇惊扰的危险,你刚刚脱掉裤子,浇了水,那尿急的人就咚咚敲门。你只得快速擦干,开门让他解决,偶后再继续你的冲洗。
这样的经历对于每一个城市外来者都刻骨铭心,带着对城市的向往,我们不得不面对城市生活种种困境。
二
老宋以及刘强都是与我同乡同龄的朋友,五年前的今天,我们一同前往成都打天下,对于未来充满希望。成都,在我们心中是一座神圣之城,那里有无数的高楼、汽车,现代化立交以及有着知识殿堂象征的高校。这些都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我们,即便我们并不知道成都的一环二环,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一次,我们三人为了到达西门茶点子的一个老乡处,在火车北站来来回回坐了四趟公交,我们分不清公交车的走向,出于腼腆也不愿询问,最后是售票员厌恶我们的行为火冒三丈给我们指明了去处。
我们发誓要在成都混出点模样来。
老宋去了一家装修公司跑业务;刘强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跑活;而我有幸去了一家DM杂志社。
那时即使大家很忙,我们每天都会碰面,大家述说着当天的成绩。老宋跑了多少单,刘强拉了多少客,而我写了多少稿子。我们都很快乐,虽然收入不高,我们却常常自我慰藉,买点啤酒,和上从老家带来的花生,谈天说地,不亦乐呼。
一年之后,我们分道扬镳。由于工作的进步,我把住处搬到了浣花,而他们俩依然住在原处。搬家那天,他们俩为我丢下工作忙了整整一天。晚上,我请他们在一家小饭店喝酒,四菜一汤,照例喝了酒,胡乱谈些事情,最后,老宋醉眼朦胧地说,混好了,别忘了兄弟啊。我说,不会,不会。然后,碰杯,干掉剩余的半杯。
三
之后整整两年我们三没有再见一面。依稀从其他老乡口中得知,老宋换了无数的工作,业务一天比一天难做。刘强的三轮车被收缴了五次,赎回四次花费三千多,最后一次,他干脆告诉抓住他的交警,你拉去买废铁吧,谢谢你。
城市如一头疯狂的猛兽迅速地吞噬着陈旧的一切。高楼如容雨后春笋一般生长,我们原来一同居住的地方已经被一栋栋高档电梯公寓所替代。一只无形的手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驱赶到更远的地方。
我们一心想力她近些,但没有想到却越来越遥远。后来,老宋告诉我,他一直以为在城里买下一套房子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城里人,但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飞速上涨的房价,让所有人望而兴叹。老宋节衣缩食多年,最后计算下来,他两万多的存款还不够买一间屋子。
想找一个城里的女孩,然而,谁会看得起一个外地打工崽呢?
现在老宋又去做他的装修,他说,每每去给客户量房,他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悲伤,这样的情绪往往会让他无法自己。“为什么偌大一个城市居然没有自己立足之地?”
他由此害怕出示身份证,害怕在别人说出他的口音,更害怕半夜被检查的警察敲开房门。
四
我们三再坐到一起,三瓶啤酒,三个菜。老宋亲自下厨,刘强为他打下手,我被他们安排在一旁喝茶。
我们的言语少了很多,分明显出客套来,我们推让着酒杯,说着彼此恭维的话。一度出现长时的沉默,十平米不到的小屋,气氛凝重。我们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我们都在思考着如何打破这样的寂静。
老宋苍老了许多,刘强依然消瘦,刚刚失业的他还没有新的工作。他说,他想回老家种地,他不想在城里浪费时间了。
老宋猛地喝了一口酒,抬起红红的脸大声说“好。”
而我该说些什么呢?在见面之前,我试图给刘强介绍去做广告、去餐厅的工作,都被他婉拒了。他是乎已经看透一切。
老家就在简阳,离成都不过一小时车程,回去很容易,而要来,留下来太难。
五年,我们三许下的愿望如同一个美好的气泡,一个个破碎掉。
